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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、管二人和姬泄约在朝歌城内的一间小酒馆相见。
姬辛未依旧女扮男装,以筮官的身份示人;而管仲自劫狱事件后,便开始以齐国使臣的真实面貌示人——除去姬职和玄一,其他人都只知道齐国使臣管夷吾,曾企图把被判了死刑的筮官从牢中救出来,而不知管夷吾其实就是大卜玄一府上的陈书。
至于“陈书”,姬辛未也不知管仲和师伯姬职做了什么交易,师伯对外称陈书已经离开府中回家乡去了,便也没有人再去关心那样一个小人物的下落。
此时,酒馆中刚来了个说书先生,正准备讲“二子同舟”的故事。
姬辛未抿了一小口酒,问姬泄:“姬泄公子,以前可曾在酒馆听过先生们说书?”
姬泄笑着:“市井热闹,我怕吵,很少来,不比筮官你好雅兴。”
姬辛未抿嘴,听出了姬泄言语间的嘲讽,便低头喝了一小盅酒回答:“当日,下官刚来到朝歌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,只能每天都来酒馆喝酒混日,闲来无聊,就听听酒馆里的说书先生们讲些故事,倒也是个打发时光的好办法。”
姬泄依旧笑着,不置可否,也喝了一小盅酒,砸着嘴称“果然暖胃”。
姬辛未眨着眼,凑近姬泄问:“姬泄公子,你想不想知道,我都听了些什么故事?”
姬泄笑着摇头:“坊间八卦,无非都是些个对王孙贵族没有根据的编排;我既然明白内情,何必听他们瞎讲?再说民间的那些故事,我也不感兴趣。”
油盐不入,滴水不漏,姬辛未心想,看来自己以前实在太小瞧了他。
没准在初见那日,姬泄就早知道了管师兄劫狱的消息,所以在那时故意赶来,让众人见证姬职救下自己去给姜氏看病的事实。卫侯忌讳姜氏的病,姬泄却让姬职告知姜氏自己卦辞的事情公开,就是要姬职和卫侯彻底反目,将姬职逼上谋反的绝路。
姬辛未心中想着,不禁打了个寒颤,暗暗感慨姬泄的阴险。
此时,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“二子同舟”的故事,正讲到姜氏诬告陷害姬伋一节,姬辛未便立刻捅破纱窗的问:“姬泄公子,你觉得太夫人怎么样?”
姬泄一怔,没想到姬辛未会问得如此直接,犹豫片刻,依旧笑着回答:“太夫人温和善良,心思单纯,绝不像坊间八卦所言。筮官你也亲眼见了太夫人,应该自有判断。”
姬辛未挑眉,想到在姜壁月漫长的故事中,唯一一次提及姬泄名字的新台事件,又试探着问:“当年,太夫人嫁到卫国,可是您接的亲?”
姬泄目露惊讶之色,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姬辛未会问到这件事情,嘴角抽搐了一下,带着很僵硬的笑容反问:“筮官,你怎么会忽然想到问这个问题?”
姬辛未“哦”了一声,回答:“和太夫人闲聊时,太夫人偶尔提了一句。”
姬泄笑着,脸色却极其难看,转而去和管仲寒暄,不再理会姬辛未。
姬辛未看到姬泄的神情,心中的揣测便得到了几分印证:当年,姬伋和姜壁月那对郎情妾意的才子佳人被活生生的拆散,多少和姬泄脱不了干系。但既然如此,姜壁月应该会很恨他才对,又为何会同意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,作姬寿的启蒙太傅呢?
姬辛未心中想着,正要继续询问姬泄和姜氏的关系,却见管师兄冲着自己摇了摇头,只好作罢,又和姬泄随即寒暄了几句,方才告别,和管师兄一同回到眡馆。
和姬泄的会面,让姬辛未更加相信他的确是个两面三刀的人。
既然姬泄心目中的姜壁月如此纯良,那他自然也不会相信姜壁月害死姬伋和姬寿;但如果他不相信姜壁月会害死姬伋和姬寿,为何又不告诉姬职自己的顾虑呢?
姬泄告诉姬职,姬朔告发了姜壁月和姬伋会面;却没有告诉姬职,姜壁月可能不是有意杀死姬伋的。姬职爱憎分明,只怕在听了姬泄有意识的选择性叙述后,会以为姜壁月和姬朔合谋,先由姜壁月勾引姬伋,再由姬朔向卫宣公告发,然后一步步害死了姬伋的。
姬泄利用姬职的弱点,挑拨姬职和姬朔姜氏的矛盾,目的深不可测。
姬辛未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管仲,管仲表示赞同。
姬辛未说:“现在看来,姬职仇恨卫君姬朔和太夫人姜氏,想置他们于死地,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;但姬泄想置卫君姬朔和太夫人姜氏于死地,却是在玩阴招。如此看来,想说服姬泄放弃对付姜氏和卫君,只怕比让姬职放弃对付姜氏和卫君更加困难。姜氏或许能让姬职心软,但绝不可能让姬泄放弃对付卫侯和姜氏的做法。所以,我想或许只有一个人,能够有办法劝姬职和姬泄两个人同时放弃这件事情。”
管仲问:“谁?”
姬辛未回答:“卫国前世子,姬伋。”
姬辛未说罢,又继续补充解释着:“姬伋和姬职的关系不必多讲;而姬泄是公子姬寿的亲信,姬伋和姬寿的关系又极其要好,所以姬伋或许能啃下姬泄这块难搞的骨头。”
管仲听着,却越听越糊涂:“但姬伋都死了两年多了,他怎么劝他们?”
姬辛未回答:“我答应了姜壁月,让她和姬伋在天梯以魂相见;倘若姬伋能对姜壁月心生怜悯,而去劝说姬职和姬泄放弃对付姜氏母子的话,此事就尚有一些转机。”
“你疯了么?!”
管仲闻言发疯似的跳了起来,“你竟然还在想那件荒唐的事情!上回在劳山闯的祸不够大么?你竟然还想来一次,不要命了么?!”
姬辛未相劝:“师兄,你别急嘛!其实在你离开劳山以后,我也去过那么几回;以前因为我修为不够,所以会迷路,现在不会了。之前去的几次,都很安全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不行!”管仲黑脸,严词拒绝了这个想法。
姬辛未撅嘴,虽不再反驳,却开始偷偷盘算让姜壁月和姬伋以魂相见的事情。
在离开姜壁月的第三个黄昏,姬辛未如约来到姜壁月寝宫。
三日前,她们曾约定在这个黄昏由姬辛未带着姜壁月的魂离开卫宫,去劳山那个未知的世界找到姬伋的魂,让姜壁月对姬伋说完她未说尽的那些话。
姜壁月从未显得如此灵动,脸色出奇得红润,眼中也有了亮晶晶的神采。
姬辛未没有理由不相信,如此美妙的女子,会让当初那个正值少年的姬伋不动心。
或许姬伋真的是这个女人的全部;姜壁月在得知能再见到姬伋后,整个人都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;哪怕,她能见到的只是姬伋的魂,哪怕这次相见需冒着极大的风险。
姬辛未又跟姜壁月强调了这次行动所面临的风险:“我以前,从来没有帮人做过以魂相见的事情;虽然天梯我去过几回,但身旁都没有带别人。我不知道究竟能否将你的魂顺利带到天梯上去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天梯上被弄丢,这是第一层风险。”
姬辛未说着,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讲第二层风险:“劳山和朝歌,相距千里,我一个来回少则十天半个月,多则一两个月;倘若我带着你的魂离开卫宫的这段时间中,有人强闯到你寝宫中来看你的**,发现你的**已经没了气息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不会怕。”
姜壁月嘴角带着笑意,淡然说着,“若再能见到他,哪怕让我去死,都是值得的,所以你不用担心弄丢我的魂魄,大不了变成孤魂野鬼,四处飘荡,那也是前世报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