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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六月,齐、鲁、郑三国攻打宋国。宋国向盟国卫国求助,姬伋带兵前往宋国。
在郑、宋两国的交锋中,因齐国站在了郑国一方,卫国站在了宋国一方,齐、卫两国因姜壁月和她姑母庄姜而建立加深的邦交情谊,开始出现严重裂痕。
当年六月,齐、鲁、郑三国盟军,击败宋、卫盟军。
姬伋在战争中受了伤,铩羽而归。
那是个躁动而闷热的仲夏日,姬伋战败归来的第一个夜晚。
姜壁月手中拿着药膏,站在姬伋房间门口,伫立良久,想着究竟该和他说些什么;所有的担心,所有的牵挂,在听到他战场受伤消息的那一刻,终于从心底喷涌出来。
姜壁月想告诉他自己仍喜欢他,想告诉他整整四年,自己仍旧难以忘怀源于齐宫桃林的一见钟情,想告诉他自己一直牵肠挂肚着战场上的他,想告诉他自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。
姜壁月感到自己心中有太多的话,以至于都不知该从何说来。
半晌,姬伋房间的灯忽然被吹灭,房间立刻一片漆黑。
再一次,不等姜壁月开口,姬伋便无情拒绝了和她可能产生的一切瓜葛。
姜壁月手握着药膏,呆立在姬伋门前,半晌,转身离开。
此后,姜壁月几乎很少能在卫国看到姬伋的身影,似乎他出征的机会越来越多,受伤的机会也越来越多,战场上时胜时负的消息不断传来,姜壁月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,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,姬寿和姬朔渐渐长大,生活如一滩死水般了无生机。
然而,如此平静而绝望的生活却在姜壁月嫁到卫国的第七年被打破。
那年,宋国发生了一件举世震惊的大事。
宋国太宰华督弑杀宋国国君子与夷,把流亡在郑国的宋公子冯接了回来,并拥立他为国君;事情发生的太意外,以至于和郑、宋两国纠葛不断的卫国,顿时傻了眼。
宋国公子子冯,原本是宋穆公所生长子;当年宋穆公的兄长宋宣公病重,出于意料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与夷,而是传给了其弟宋穆公。宋穆公感谢哥哥的赏识,几番推托,然而宣公坚持传位,穆公却之不恭,只能在哥哥去世后继任。
宋穆公临终前,为报答哥哥宋宣公的恩情,也效仿了宣公禅让爵位的做法,并没有让自己的儿子冯继承爵位,而传位给了哥哥的儿子与夷。
公子冯得知父亲心意,预感到自己的那位堂兄与夷,不会像自己的伯父宋宣公那般仁慈无私;因而在与夷继位后,即刻出奔郑国庇难,以免自己被堂兄与夷所杀。果不其然,与夷继位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攻打郑国擒拿子冯;而撺掇与夷攻打郑国擒拿子冯并出兵援助宋国的,正是弑君篡位的卫国叛臣州吁。
自子冯出奔郑国以来,郑、宋、卫三国内部政权交替,然而宋、卫两国同盟不变,且和郑国的关系一直紧张,多半也是因为郑国收留子冯的原因。
宋国的国君子与夷是个小心眼的人,始终觉得子冯活着,对自己的君位是个威胁;卫国利用子与夷的猜忌心理,和宋国结盟对抗郑国,自以为聪明,但却忘记了一件事情:任何结盟与对抗,都有着极大的风险,何况在礼崩乐坏的乱世春秋。
自公子冯继位后,郑国和宋国一下子就从敌对国变成了盟国;而此前一直和郑国交恶的卫国,因曾帮助宋国前国君与夷擒拿子冯,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尴尬局面。
那是姜壁月在卫宫中的第七个秋日。
姜壁月带着两个儿子,在桃林中嬉闹踏青。
姬寿和姬朔如今已长到六七岁的年纪,一个喜静,一个好动。
因为当年姬伋救下姬朔性命的原因,姬寿对自己的那位长兄感恩在心,也跟着和他十分亲近;相伴左右,耳濡目染,姬寿的言行举止间,竟然有了几分姬伋的神态。
姜壁月在夜深人静时,常常会看着熟睡中的姬寿出神,仿佛要从这个和姬伋朝夕相与的儿子身上感受到姬伋的气息;姜壁月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眉,他的眼,他的唇,他的神态和那宛若谪仙的人如此相像,然而肖貌却酷似姬晋的眉眼。
每到此时,姜壁月都会如惊醒般的挪开手指,然后又是久久的叹息声。
“母亲,你看!大哥来了!”
姬寿兴奋的声音忽然打断姜壁月的思绪。
姜壁月回神,顺着姬寿手指的方向,看到那月牙白的身影正在向自己走来。
姬朔不高兴的皱了皱眉:“哥哥不喜欢朔儿,只喜欢大哥!”
姜壁月叹息,忧愁的摸了摸姬朔的脑袋,半抱着他肃声说着:“朔儿!你哥哥喜欢大哥但更喜欢你。你不可以生大哥的气,他曾救过你的性命。”
“母亲也一样,只喜欢大哥,不喜欢朔儿!”
姬朔踢踏着脚下的木桩,闷声说着。
姜壁月错愕,半空中想去拥抱姬朔的手臂便又放下,怎么同样的一件事情,两个孩子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呢?无论如何,姬朔都不能去记恨姬伋的啊。
姬伋,曾不顾一切救了姬朔的性命;姜壁月铭记在心,也必须让两个孩子铭记在心。
“庶母。”
姬伋谦和温雅的声音终于在耳畔响了起来。
姜壁月回头,看到那一声月牙白的素净长袍,和依旧精致却有些沧桑的面容。
“姬伋世子,好久不见。”
姜壁月看着姬伋微微笑着,尽量控制着语调的平和,心中却早已悲喜交加不能自已。
那一声“庶母”如同刀般割在姜壁月心间,冷酷而残忍的向姜壁月警醒着彼此间不可僭越的沟壑;然而,却也是出嫁卫国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和自己亲近的问候。
姜壁月自己都不曾想到,时隔多年,再与他单独相见,说话时却依旧会如当年齐宫桃林刚刚相见那日那样紧张,一颗心七上八下如小鹿乱撞。姜壁月虽惊诧于他今日为何会主动亲近自己,但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姜壁月却只愿永久留住,其他什么都不用再管。
“庶母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姬伋询问姜壁月,又瞥了眼她身旁的姬寿和姬朔。
姜壁月心中一动,竟情不自禁的红了脸,不动声色的支开姬寿和姬朔。
姬伋感谢的冲姜壁月点了点头。
秋高气爽,云淡风轻,桃花开尽,累累果实摘完,只剩下满树绿叶。姜壁月和姬伋并肩漫步在桃林中,踩着桃树下枝叶的剪影,彼此不说话,只静静的走着。
姜壁月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,低头看着姬伋和自己的影子产生着微妙的距离变化,若即若离,忽远忽近……
在漫长的沉默后,终是姬伋先开了口,却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单刀直入:“庶母,姬伋有一事相求,事关卫国生死存亡,不知庶母能否帮忙?”
姜壁月闻言,不禁扯了扯嘴角,满心的期待终于又化作了绝望。若非有事相求,只怕你一辈子都不愿意主动来找我吧?然而,奈何情深,面对着他的相求却又怎能拒绝?
姜壁月闭上双眼,暗自深吸了一口气,面上淡淡的回答:“可以。”
姬伋愕然,有些吃惊,没想到姜壁月会答应的如此痛快。原本准备好的万千说辞,都没有了用,倒反沉默了。
姜壁月笑道:“世子曾救了小儿姬朔的性命,只当还个人情吧。”
姬伋低头,做了个揖,有些愧意的后退几步。
姜壁月苦笑着,偏头反问:“姬伋世子,可是为宋国的事情求我君父?”
姬伋一怔,随即感慨:“真是事事瞒不过庶母!”
姜壁月黯然叹声,别过头说:“你总以为,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;但如果能和你比肩而立,或许,我也能成为辅助你卫国昌盛的另一个卫庄姜呢?”
“庶母……”
姬伋有些愧意的后退几步,深深的向姜壁月又做了个揖,语气中尽带着疏离。
姜壁月扯了扯嘴角:“说吧,想让我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