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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中年命官打量了姬辛未一番,温和的冲她笑着点了点头。
姬辛未心中一紧,总觉得此情此景下,这个善意的笑容有些不合时宜。
而且,不知为何,姬辛未总感觉那中年命官的眼睛中虽带着绵软的笑意,神态中也似带着恭敬和谦和,但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客套和疏离,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。
中年命官似乎没想到,自己的热情竟换来了姬辛未的冷脸,面上也有些难看,尴尬转向姬职问:“出了什么事?我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,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?”
姬职叹了一声,有些埋怨的看了姬辛未一眼,向那中年命官作揖道歉:“这件事情其实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,请左公子帮姬职还个人情,带着手下的人先回去吧。”
姬辛未一惊,听到“左公子”三个字,才终于明白他方才为何会有那和善的笑容。
原来,眼前这位中年命官,便是和姬职齐名的卫国左公子姬泄,太夫人姜氏长子姬寿的亲信及启蒙太傅,出了名的温良恭俭待人和善,就算对待烧杀掳掠罪行滔天的惯犯都能耐心温和的循循善诱,何况自己原本也没犯什么错,最多只能算说错了一句话而已。
据坊间传言,这位姬泄公子极其痴忠。以前卫宣公在位时,他一心辅佐宣公,后来太夫人姜氏生了公子姬寿,姬泄便被众臣推举为姬寿的辅佐大臣,又开始一心辅佐姬寿。再到后来卫宣公设计毒杀姬伋世子,姬寿为救兄长牺牲性命,姬泄在旧新二主中左右为难,不敢向宣公兴师问罪,便只能替姬寿披麻戴孝哭踊七夜,一时间在民间传为佳话。
姬辛未从说书先生们口中听闻姬伋姬寿太多的故事,对他们敬佩有加,如今见到两位公子各自的亲信惺惺相惜,大有旧主遗风,心中感慨万千。再重新打量姬泄时,竟和初见他的感受有些不大相同,觉得那善意的微笑或许真有几分出于本心。
“回去?”姬泄正全心全意想着眼下的混乱局面,并不知姬辛未心中的一番波澜,有些困惑的看了姬辛未一眼,又看到姬职一脸赧色,便非常善解人意的命手下人马全部退下,才问,“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,今天到底怎么回事?我才接到消息说你听从太夫人命令,来接那位被君侯判了死刑的筮官给太夫人看病,心中觉得不对,想着你和太夫人素来不和,怎么可能替她办事?一路赶来,果然听到有人劫狱的消息,更觉得有人假以你名前来劫狱,正待阻止,谁知你真的在这里。那么来劫狱的,又是何人?”
姬泄的问话,其实有那么一部分也是姬辛未想问的。
自宗庙卜筮因卦辞惹恼卫侯那日开始,姬辛未心中就有千万个问题,今日的事情也更加摸不着头脑,现在听到姬泄主动提及其中的细节,便极其感兴趣的看向姬职。
姬职十分气恼的看了姬辛未一眼,才闷声回答:“我自然不想去管姜氏的闲事,但怎奈玄一的人情难却,才摊上这件事情。来劫狱的那位,则是齐国使臣管夷吾。”
“啊!”姬泄吃惊的轻叫一声,又不解的看向姬辛未,“为何堂堂齐国使臣,泱泱卫国大卜,都会对一个小小的筮官如此感兴趣?何况,我听说这位筮官,似乎直到三日前才开始在玄一府中做事,接手的第一场筮事就闯了大祸,玄一为何仍对他如此偏袒?”
“其实……这位辛未公子,乃劳山穆清前辈门下弟子;此前大卜大人之所以声势浩大的在民间招筮官,其实就是为了等这位辛未公子。”
“这就奇了!”姬泄愈加不解的看着姬辛未,又问姬职,“既然出自穆清门下,那么辛未公子和玄一自然应该算旧识,玄一为何又特意要‘等’这位辛未公子?”
姬辛未其实现在心中也在暗暗称奇,前前后后的一串波折,把自己彻底搅晕了。看姬职和姬泄交流的神态语气,姬泄应该是自己人;但听姬职在姬泄面前称自己为“公子”,似乎有意要瞒着姬泄自己的身份,那么这位姬泄公子到底是敌是友?
“唉……其实辛未公子是背着他师父偷偷跑下山的,为的,正是投奔他交情极深的同门师兄,齐国谋士管仲。”姬职说着,又简单把玄一如何设陷阱抓住姬辛未、如何允许姬辛未跟他入宫找管师兄的故事跟姬泄讲了,紧接着又解释管仲为何来劫狱的事情,“后来,辛未姑……姑且阴差阳错成了死囚。管仲在来卫国的路上听到了消息,立刻急了,写信向大卜大人求助,大卜大人便找到我去向姜氏求助。可谁料,那管仲却如此沉不住气,竟快马加鞭的赶到卫国,尚未拜见君侯,就先来劫狱,着实让人头疼的很。”
姬辛未听着姬职一口气说完,心中直打鼓。暗想姬职自始至终未提及管师兄假扮陈书的事,到底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此事,还是因为他故意瞒着姬泄?如果他不知道此事,那么到底是管师兄向师伯隐瞒了假扮陈书的事情,师伯向姬职转述管师兄来信时根本就不知道陈书的身份;抑或师伯知道陈书的真实身份,只是向姬职隐瞒了这件事情?
姬辛未心中困惑,不知道姬职的话哪句真那句假,那句是故意说给姬泄听的,哪些又故意说给自己听的,便不插嘴,只静静的听着姬职讲。
此刻,大牢前站着的三个人各怀心思。姬泄听姬职表明原委,也沉思了好一会儿,才意味深长的望了姬辛未一眼:“看不出,你小小年纪,竟然有断袖的爱好啊。”
姬辛未一怔,姬职却早抢先开口:“管夷吾不就嗜好这个嘛。齐国那个和他关系极好的鲍叔牙,你又不是不知道的。”
姬职低声说着,又冲姬泄挤了挤眼睛。
姬泄闻言,不禁同情的转向姬辛未,拍了拍“他”的肩膀:“少年,早些回头啊!”
姬辛未:“……”
姬辛未眼看着姬职打发了姬泄,才终于将满腹的困惑掏了出来,十分好奇的凑到姬职跟前问:“所以,你是我师伯派来救我的?你跟我师伯关系很好嘛?”
“呵呵,你这丫头,倒也有趣。”
姬职意味深长的看了姬辛未一眼,既不答好,也不答不好,只冷冷回答,“若非看着你师伯的情面,我又怎么会把当日宗庙卜筮的结果告诉那妖人,用这个办法救你性命?若依照我的原意,恨不得那蛇蝎女人早些死掉才好,怎么会管她的死活?”
姬辛未听姬职一顿抱怨,不由得吃了一惊。姬辛未虽然知道姬职和姜氏不和,但姜氏毕竟是卫国的太夫人,姬职竟敢以下犯上的称她“妖女”,又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?
“呃……你说这些话,就不怕被割舌头?”姬辛未有些胆颤的低声问。
姬职冷哼一声:“反正我和那女人的矛盾,卫国无人不知。何况你个小丫头,现在自身都难保,又哪里有功夫到外面去嚼舌头说我的坏话?我怕什么?”
姬辛未闻言,不禁吐了吐舌头,心知姬职其实在表明信任自己的立场,也就微笑着接纳了他的信任,转了转眼珠又问:“太夫人叫我去给她看病……那么,我的卦辞说准了?她真得了相思病?需要和相思之人见上一面才能安心?”
“哼,什么相思郁郁”,姬职冷着脸回答,“我看,她根本就是因为自己做了太多亏心事,心里有鬼,怕人找她索命,魔怔了才对。”
姬辛未闻言,便不好再问后面的话,只不断的拿眼睛瞟着姬职。
姬辛未心想,自己因为回答姜氏不能接受故人离世而患心病,险些被卫侯车裂;紧接着姜氏却让姬职把自己从牢中接了出来。那么就意味着,自己的卦辞是准的,所以姜氏才会请自己去给她治心病;但如果卦辞准确的话,姬朔又为什么会雷霆震怒呢?莫非……姜氏思念的那位故人,和姜氏的关系涉及到不可告人的宫闱秘事,而这正是卫侯的忌讳?又或者,姜氏那位故人的死,和卫侯有关,所以卫侯才极其不愿有人提及此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