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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以后。
姬辛未吃完午饭,一如往常的去到徽音那里。
徽音不知从哪儿弄了堆新书,正埋着头整理;姬辛未也凑热闹翻了翻看,见有一卷描写卫国的博物志,里面颇有些新奇有趣的东西,便借回去打发时间。
自管师兄离开劳山,姬辛未的心思也渐渐静了下来;最开始,总盼望着管师兄能捎信回来,但后来也慢慢放弃——既然他费劲心机的甩开自己独自下山,又怎么会想到给自己捎信回来呢?然而,山中六年朝夕相伴,点点滴滴,疼爱亲昵,却着实不像装出来的。
或许……也只因在他心中,儿女情长终究比不上建功立业。
“他非池中物,不可能在劳山久居。”
四年以来,师父的话时时刻刻萦绕在姬辛未耳畔。
其实自打相识的第一日开始,自己就该明白管师兄上山的目的:他来到劳山,只为着向师父学习经世治国的计策。他的心,在山下的春秋乱世,而非山中幽居岁月。
管师兄本为上古黄帝嫡宗后裔,后因幼年丧父而家道中落。为重振家业,管师兄便开启他走南闯北的经商生涯。在上山以前,管师兄本是个精明的商人,依靠游历列国买东卖西赚取差价来积攒财富。管师兄生的一张利嘴,能言善辩,又极具眼光,但凡经他手的东西没有卖不出去的,甚至但凡和他交谈的人都会买他的东西——但师父穆清属于特例。
据管师兄回忆,在自己的行商生涯中,师父穆清是唯一一个和他交谈后又拒绝买他东西的人,这让管师兄很是佩服。为表现自己的钦佩之情,管师兄便决意拜穆清师。
当年,管师兄说这个话,姬辛未年纪尚小,不太明白其中的玄妙。
后来想想,所谓高手交锋,不打不相识,便如此吧。
姬辛未心中想着,不禁又叹息一声。一个晃神,又想到他,自己也真没出息。山中待自己真心实意的人那么多,自己又何必一直想着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呢?
重新展开那卷卫国的博物志,忽然从卷轴中掉下来一根尺牍。
姬辛未把尺牍捡起来,看到封口的落款,不禁一怔。
上面用潇洒的篆体写着:辛未师妹,亲启。
姬辛未心中一紧,忙打开尺牍来看,只见上面赫然写着:“辛未师妹,见字如晤。劳山一别,四载有余。风霜雨雪,历尽辛苦。期间感悟,每以尺素相传,却如石沉大海。可因当年不辞而别,师妹仍旧怒意未消?师兄下月动身前往卫国,祝师妹闺好。”
四年有余,期间感悟,每以尺素相传……原来管师兄下山四年,一直都有来信?!
那么为什么管师兄四年的来信,自己一封都没有收到?
徽!音!!姬辛未意识到管师兄的尺牍是从徽音的竹简中掉出来的,心中一股怒意滕然而生,立刻冲到徽音房间,提溜住他的耳朵问:“你说这个究竟怎么回事?!”
徽音被姬辛未揪住耳朵,不禁疼得嗷嗷直叫,跳着脚气急败坏的嚷着:“喂喂,你个恩将仇报的疯丫头,亏我为了哄你开心,借给你那么多书,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呢!什么究竟怎么回事啊?你赶紧把手给我松开,不然我可不客气了啊!”
哼!你不客气?!姑奶奶才不跟你客气呢!
姬辛未愤愤揪着徽音的耳朵,声音愈加增大了几分:“你为哄我开心?!我看你做贼心虚才对!你给我解释解释,为什么要拦截管师兄给我的信?!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,到底扣下了管师兄寄来的多少尺牍?!如果你不统统交出来,就别怪师姐废了你命根!”
“师姐……你好狠心啊……我们全家上下现在就剩下我一个男丁传宗接代……啊哟哟你别动……我给你取出来……取出来……我怕了你好吧?”
徽音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,抹着泪把一箩筐尺牍搬到姬辛未面前,“哗”的一声全部倒在地板上面,有些面红耳赤的请求,“师姐……你……要不……你……就别看了吧?”
姬辛未眯眼,盯着徽音问:“为什么不看?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?”
徽音轻咳一声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姬辛未微笑看着徽音,点了点头称赞:“那就行。”
徽音吞咽了一口吐沫,有些慌张的说:“那……你慢慢看……我先出去一会……”
姬辛未纳罕,看着徽音跌跌撞撞的跑出房间,心想:管师兄写给我的信件,不管里面都有些什么内容,该激动该忐忑的都应该是我啊,你紧张个什么?
姬辛未打开尺牍,歪歪扭扭的篆字映入眼帘: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”
原来……竟然是首求爱表白的情诗!
姬辛未因那情诗的内容直白,一时间脸红发热,有些没反应过来,只知那字简直难看的要命,怎么也不可能出自管师兄的手笔,倒像极了徽音用爪子胡乱扒拉出来的。
姬辛未心慌意乱,想着徽音到底什么意思……再打开一张尺牍,依旧歪歪扭扭的写着情诗:“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”
再打开一张:“静女其娈,贻我彤管。彤管有炜,说怿女美。”
姬辛未一怔,恍然大悟,急忙摊开全部尺牍,不禁怒从中来:好你个徽音,专攻的兵法竟然用到师姐头上来了?兵不厌诈……竟然被你个小鬼给骗了!这些不知打算给哪个姑娘的尺牍,亦或者闲来无聊抄着玩儿的东西,竟然让自己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来看!
管师兄真正给自己的那些尺牍,此刻只怕早被徽音给毁掉了!
姬辛未想着,立刻翻身就往房间外跑。因跑得太急,被裙带绊了一跤,“砰”的一声摔趴在徽音的案几上面,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打翻,只见一堆竹简中,又掉出一根尺牍,上面的字墨尚未干,依旧用那歪歪扭扭难看要命的字体,写着:
“我投以木桃,伊报以琼瑶。师姐心意已明,师兄切勿白费心机!”
徽!音!!姬辛未看着尺牍的内容,恨不得把徽音碎尸喂狗吃,但再看一眼,却猛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,心中蓦然一惊,原来……当年他是这个意思!
姬辛未骤然顿悟,心中又惊又喜又悲又痛,扶着墙好不容易站稳,跌跌撞撞的摸出房间,手中仍旧紧攥着那根墨尚未干的尺牍,一找到徽音,立刻抓住他的衣领颤声询问:“你说……你写这个干什么用?!你告诉我……你为什么要写木桃?!”
徽音一怔,随即懊恼的大叫一声“人算不如天算”,只能把四年来如何拦下管师兄寄来的锦书尺牍、如何回信骗管师兄说师姐已经心有所属的事情,全部老老实实告诉了姬辛未。
姬辛未听罢,早已颤抖着站不稳,紧着声音问:“你说……木桃代表定情信物?”
徽音点头,却有些惊奇的反问:“原来,你竟然不知道?”
姬辛未摇头,心中空荡荡的疼,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当年离开劳山前的那日,管师兄不断提及采摘木桃的事情,又不断催问自己对于他的用心有没有表示;怪不得,怪不得管师兄只给自己摘木桃吃,却怎么都不愿意给徽音摘,原来他并非只出于偏心,也并非报恩。
几日后,姬辛未终于从跟徽音借的那本卫国博物志中,发现了那则歌谣: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”不禁泪眼阑珊。
原来,当年他投给自己木桃,是要和自己“永以为好”的意思。
只可惜,自己当时蒙昧初开,并没有领会管师兄的深意,也并没有把象征着皇室血统的琼瑶玉佩回报给管师兄。只怕管师兄因此认准自己拒绝了他,才独自离去的。
只是……玉佩虽然没有回报给他,烤鸡腿就不算回报么?
六年相伴,自己对他那般信任依赖,期间心思,他竟然看不懂么?
姬辛未怅然,心想自己如果早四年看到这个歌谣,一切,会不会有所不同?
姬辛未有些难受的心想,自己日夜诵读诗书,又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,但偏偏不知那木桃的风俗,以至于一段感情失错,真可谓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,这个是命么?
不,管师兄说,命不由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