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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桓王十四年。
东莱国“第一仙山”劳山。
上乾宫大殿忽然蹿出一个女孩身影。
女孩看似瘦瘦小小,动作却机敏异常,大概有四五岁的年纪,一双美眸似明珠般在夜幕中熠熠生辉,正骨碌碌的在眼眶中转动,观察着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。
见殿中寂静,无人看管,小女孩指尖立刻射出几弧青色寒芒,用灵力将炼丹炉口“桄榔”弹开,伸手从打开的洞口中掏出一只大肥鸡,狼吞虎咽的撕咬起来,眼中溢出幸福的泪水:“呜呜,终于吃到了肉,实在太美味了呜呜呜!”
“嗯!很香!能想到用你师父的炼丹炉来烤野鸡吃,你也真够聪明的!”
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;身着墨蓝色的垂裳,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,薄唇带着几丝狡黠的笑意,分明看着痞气不羁,却又带着几分儒雅稳重。
小女孩没料到殿中有人,吃了一惊,吓得忙丢下啃到一半的鸡骨头。
因偷吃荤腥被人撞见,又怕擅开丹炉受师父责罚,小女孩不禁慌张的问:“喂!你究竟是谁啊!劳山不准外人来的,何况你大半夜的跑到上乾宫,到底干嘛来啦?”
少年剑眉一挑,抿嘴,指了指小女孩藏在背后的左手:“我肚子饿得慌,闻着烤肉的香味寻到这儿来,想借一根你的烤鸡腿,不知你愿不愿借啊?”
小女孩一怔,低头看着左手提的半只烤野鸡,微微有些吃惊。
上乾宫是师父穆清炼丹修行的地方,亦是整个劳山至清至纯之气聚集所在;小女孩实在没有想到,除去自己因为嘴馋,受不了每日修行必须吃素的清规戒律,跑到上乾宫来偷烤野鸡,竟然还有人会跑到上乾宫来,不为吸收清净之气,偷食丹药,只为自己的半只烤鸡?
少年眼看着小女孩藏掖着烤野鸡迟迟不肯拿出来,便板着脸,有些不悦的问:“喂,你也太坏了吧,一个鸡腿都舍不得借啊?”
小女孩有些为难:“其实……我也想借给你的。但这个鸡腿世上只有这么一个,你若借了这个鸡腿,以后却没办法还给我一个相同的鸡腿。俗话说,君子一诺千金,我如果让你有借不能还,那就等于陷你于不义,那样可不行呢。所以我不能借给你鸡腿。”
少年眯眼,饶有兴趣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,自以为自己一张利嘴最能言善辩,却没有想到会在劳山当中碰到高手,随即策略一转:“那不借了,赠我一根当见面礼总行吧?”
小女孩眨眼:“见面礼可以,但可不能给鸡腿了,要给别的。”
少年妥协:“好吧,随你。”
小女孩转了转眼珠,终于从鸡屁股上撕扯下来半片肉:“喏,这个给你!”
少年:“……”
小女孩咬唇,极不情愿的撕下一片鸡皮问:“这个总可以了吧?”
少年:“……”
小女孩咬了咬牙,最终撕了一小朵鸡冠给少年:“不能再讲条件了!”
少年:“……!”
小女孩一毛不拔,少年无可奈何,只能陪她并肩坐在炼丹炉旁,眼睁睁看她啃着野鸡,闲聊着套近乎,以求能分到那烤鸡一星半点的肉沫。
少年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嚼着肥腻腻的鸡腿含糊回答:“我叫……姬辛未。原本也不算名字,但因在辛未年出生,大家随口乱叫的,意思跟二狗三娃的差不多。”
“姓姬?”少年极其敏锐的问,“姬乃国姓,你是皇室中人?”
姬辛未大口咀嚼着鸡腿应着:“嗯啊,我父王是周天子,但我从没见过他。据说我刚出生时,父王就想杀死我;后来师父把我带到劳山严加看管,才保住了性命。”
少年皱眉:“你父王无情,这样的人怎么配掌管天下?虎毒都不食子呢!”
姬辛未啃完鸡腿,抹了抹嘴巴,有些严肃的向少年纠正:“天子天定,哪有什么配不配的?你说不配,又能废弃天子不成?何况父王想杀我,也有原因的。”
姬辛未说着,忽顿了顿声,讲到从师父穆清那里听来的一段旧事。
四年前,东周皇都洛邑王室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啼声。
伴着哭啼声呱呱坠地的,是周桓王姬林的第十九个女儿,以及轰动整个王室的空中异象——万里晴空,惊雷电闪,云雾幻影,白日流星,据称如此震撼的景象,只有六十年前旧都镐京被犬戎攻破那日才曾出现,乃是亡国的征兆,是个厄运。
宫中众人大骇,大卜大夫玄一即刻向周桓王姬林奏请,将自己的同门师兄、劳山第一术士穆清请下山来,替新生婴孩卜筮命格,以解开象征着国破厄兆的空中异象。
“嗯……该女命格奇异,或引王室****,不宜和皇室中人接触。”
王室宗庙,祭祀坛前,年事上百的穆清捋着银白色的七尺长髯,在拿着新生婴孩的生辰八字占筮研究了整整七日后,慢条斯理的说出这个惊人结论。
“孤不心软!此女若留,后患无穷!杀!”
周桓王姬林惊恐的瞪圆了眼睛,语气愤怒而绝然,斩钉截铁的要杀婴孩以除后患。
“陛下……不可!”
穆清急声阻拦,看向襁褓中熟睡着的婴孩,眼中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怜惜神情,禁不住的向姬林叩拜恳求,“该女命格与皇室命格相生相克。倘若指引不当,或引皇室****;但倘若杀之,必引王室覆亡。草民愿将该女带上劳山,严加看管,并保证让她此生不得踏出劳山山门半步,更不会允许她和皇室中人有所接触,望陛下成全!”
“孽种……杀不得,留不得,此等孽根,只能拜托大师了!”
垂丧摇头,担忧害怕,周桓王姬林瞥眼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婴孩,再想到自六十年前周朝前都镐京被攻破后的王室衰败景象,忍不住的叹声,答应得无可奈何。
穆清一听姬林答应,心中立刻放松不少,忙叩拜谢恩,带婴孩上了劳山,收作门下唯一一位女性弟子,并以其出生年月命名,称作“辛未”;待辛未稍懂事后,穆清便择其天资秉性,将生平所学卜筮之术教习于她,并捎带着教她些岐黄、观星、诗书学问。
“呵,算命的鬼话编来骗你,你也相信?”
少年不待姬辛未讲完,便冷哼一声,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神情。
姬辛未一惊,吞咽了下口水问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的命格是师父算的,而他在劳山术士当中又是出了名的。我曾祖父周幽王姬宫涅在位时,师父就开始修习,至今已有百年的修为。他的学识极其渊博,占卜、星象、弈术、乐律、医术、兵法、地理……但凡你能想象到的学问,没有他不懂不精的,怎么可能算错?只可惜……”
只可惜,师父只能算命,却不能改命。
姬辛未后半句话最终没能说出口来,却叹了一声,想到自己命中注定会给江山社稷带来厄运,生来就是个人人讨厌的不祥之人,觉得好不伤心。
少年看出姬辛未的心思,不禁有些悲悯的想,她小小年纪,怎么偏信命呢?随即便抓住姬辛未的肩膀,盯着她的眼睛,郑重其事的纠正:“辛未,你要相信,命不由天,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!你师父卜算精准,那又能如何?只要你诚心向善,就必能感动神明,改变你和王室命格的联系!愚公移山,后羿射日,大禹治水,但凡成功,皆因不服命。”
“真的?”姬辛未有些不可置信,从未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。
在大周,一切都是天命——出身天命,死亡天命,垂老天命,病患天命,风雨云雪战争丰收全部都是天命,所以自己才会那么努力的修习占卜,预测天命。
可现在,居然有人告诉自己,命不由天?
姬辛未看着少年那般自信的神情中,听到他说“相信我”,内心震撼万分:那少年自信的神情,如同坚硬的磐石,重重砸向姬辛未心底,在心底的一潭死水惊出万千波澜。
命不由天,便开始深深烙印在姬辛未幼小的思想中,生根发芽。
“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?”姬辛未仰着头问那少年。
少年扬了扬嘴角:“我姓管,名夷吾字仲,会成为你师父此生最得意的门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