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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人去餐车就餐,姚松崖坐在白鹿旁边,林青江和庆云妍坐在对面。
白鹿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对面的林青江,身长面白,五官立体如雕刻,连眼睫毛都那么长,低下头吃饭的时候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出一小块阴影。
这么好看的一张脸,干什么不好,干嘛非要做个阴险狡诈的歹徒,白鹿兀自想着,对林青江恐惧和仇恨里又默默的增加了几分嫉妒。
此时正值晌午,餐车里不少人在就餐。交谈起来大都小声低语,倒也不算嘈杂。
“啪”,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响起,引得大家纷纷侧目。
只见肇事的是一桌三人,一位夫人约莫四十左右,穿着一件葡萄紫绣金线牡丹旗袍,单看长相倒是颇有几分风韵,但若带上此刻的表情就让人无法恭维。
这夫人正咬牙切齿的指着对座的一位年轻姑娘责骂,五官都有些扭曲,那年轻姑娘着一件有些褪色的黄绿格子旧旗袍,正捂着一侧脸颊,低头不语,一张小脸憋的通红。
这妇人旁边坐着一位烫着洋卷发的穿着水红色洋裙的时髦女郎,正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挨打的姑娘。
那妇人大声训斥了一阵,白鹿断断续续听见几句,做人要有自知之明,痴心妄想之类的话,再想仔细听,那妇人已经压低声音小声低语。
一顿饭很快吃完,回包厢的时候,白鹿又多瞟了那年轻姑娘一眼,看她侧脸上五道指印鲜明,不禁唏嘘:“那女孩也不知怎的了,真可怜。”
“这算什么,苦命人多了,乡下里每年穷死饿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,你以为人人都像你,从小到大姨夫姨母宠着当公主养,不曾受过半分委屈。”姚松崖不以为然的笑道。
“世道艰辛,苦命的人多,就不该有同情心了吗,穷死饿死的人再多也是人命关天,哪是什么能信手拿来挪揄的笑话。”白鹿有些生气,林青江实在碍眼,害自己心里烦躁,着看姚松崖都不顺眼起来。
白鹿不愿跟这三人再多说话,借着晕车的理由回自己车厢去了。
林青江定定看了一眼白鹿离开的背影,也招呼了一声,迈步回了车厢。
把这两人都看在眼里,庆云妍半眯起眼睛若有所思。
窗外阳光甚好,白鹿躺在床铺上无聊,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想要透透气。
隔着不远,就听见一阵呜咽声,走近一看,是餐车挨打的那位年轻姑娘压低了嗓子在哭泣。
白鹿默默的抽了手绢递过去:“擦擦脸吧。”
姑娘闻言先是一惊,又见来的是个同龄的小姐,遂又低下头落泪。
“哭有何用,恶人又不会因你的眼泪心软。”白鹿把手绢硬塞到姑娘手里。
“我不气恶人,气我自己无能”,姑娘擦泪,抽涕着道。
“无人是天生的强者,你是遇上了何事,可愿说与我听”,白鹿看着她瓷白的脸上分明的五指印,有些不忍。
“龌龊家事,没有什么特别,谢谢小姐的手绢,你住几号车厢,我洗好了去还你。”
姑娘不愿多言,白鹿还想再问,午间与这姑娘同桌的时髦女郎迎面走了过来。
只见她还未站定,就伸手亲热地挽住姑娘的胳膊道:“哎呀,姐姐,你怎么在这,我一顿好找呢,别受了风,咱们回去吧。”
姑娘摸了眼泪,跟白鹿打了声招呼,就跟着女郎走开了。
白鹿看着她二人远去背影,心中狠狠鄙视了那时髦女郎一顿,默念着让她多打几个喷嚏。
上海离着岛城不到一日的车程,天擦黑时候,就到站了。
庆云妍和林青江来上海是走亲戚的,便邀姚松崖和白鹿一同住到亲戚家去,可白鹿不愿与他们同往,硬要自己一个人去酒店下榻。
姚松崖拗不过她,也跟着一同去酒店住。
庆云妍家的亲戚派了汽车来接,先送白鹿和姚松崖去寻了附近的酒店住下,又送庆林二人回家。
林青江独坐在副驾驶,其余三人坐在后座。
白鹿盯着林青江剃着寸头的后脑勺,头发很短露出头皮,禁不住想起第一次碰见他的情景。
好像初次见他,他不是寸头吧,是头撞破了,治伤的时候剃的吗,也不知那晚他浑身是伤是如何脱险的。
转而又恍然的摇摇头,这歹人挟持自己在先,怎么受害者反倒还生出愧疚了。
下了汽车,白鹿好不容易离了林青江,心情大好,开心的挽着姚松崖问:“表哥,我们几时回去。”
“你不是想出来透气,刚出门一日又想家了?”姚松崖无语道。
白鹿心想,要早知林青江这厮来上海,我就在家呆着享清净了,谁愿坐这铁疙瘩来回颠簸。
“我到上海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跑,需得个半月吧。”见她不搭话,姚松崖想了想自己的安排补充道。
“噢,知道啦”,林青江在上海,母亲大人在家也就不会有危险,那就当和表哥的蜜月旅行演习了,白鹿默默在心里盘算着,挽着姚松崖的胳膊不再言语。
到酒店住下,姚松崖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去忙生意了。
白鹿洗了个热水澡,叫侍者送了茶点和几份报纸上来,窝在沙发里看报纸上连载的侦探小说。
正看到夜行者金木半夜追凶的关键时刻,外面廊上“哐啷”一声巨响,吓得白鹿一哆嗦。
放下报纸,白鹿把门开了一个小缝,向门外看去。
这一眼看过去,竟看见了熟人。
火车上那挨打的姑娘正站在廊中,眼前一个被摔的敞开在地的箱子,里面几件衣裳半旧不新的衣服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。
姑娘满脸通红,极力忍着眼泪不掉,双臂抱在胸前,单薄的身形略微有些发抖。
白鹿见是她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那扔东西出来的客房大门紧闭,再看这姑娘和摔坏的行李箱子,想来是被那同行的妇人和女郎赶出来了。
白鹿不多言语,蹲下身来,把衣裳收拾到箱子中,夹在一边腋下,另一手来拉那姑娘:“这么巧,又遇见啦,走,去我房里喝杯茶”。
这么大的动静,已经有不少好事的探出头来观望,姑娘面上也挨不住,没有推辞,跟着白鹿进了房间。
回房坐下,白鹿给姑娘倒了一杯茶。
姑娘双手捧着茶杯,眼泪汪汪发着呆。
“见了几面了,还不知你如何称呼,我叫白鹿,你呢?”
“方才多谢你,白小姐,我叫崔婧。”姑娘放下茶杯,两人有的没的聊了起来。
寒暄了一会,崔婧还是没忍住将家里的事讲给白鹿听,
崔婧父亲崔誉生是个郎中,家中经营一个中药铺子,本是美满的一家,哪料想崔婧母亲刚生下崔婧两年时间,竟遇上车祸撒手人寰。
一个大男人不会拉扯小孩子,于是崔婧父亲又娶了一位夫人赵氏,就是火车上打人的妇人,填了一个妹妹,名曰崔婉。
这后母当家,生活上总是有些偏袒,所幸崔誉生并不糊涂,赵氏也不敢太过分,起码明面上还算过得去。
崔婧平日受屈挨骂,总想着忍一忍,等到长大嫁人,就能摆脱这一切。
崔誉生早年间有两位知己好友,皆是开铺子的邻居,经常在一起喝酒谈天,因几家孩子自小在一起长大,便为崔婧和崔婉定下了两门娃娃亲。
两位邻居一家是宰猪卖肉的王家,一家是开典当铺子的宋家。赵氏替自己的女儿谋前途,撺掇崔誉生让崔婧与那杀猪的王家订亲,又让崔婉与那开当铺的宋家订亲。
典当铺子和杀猪铺天差地别,崔婧长大后也曾在心中怨过父亲偏心,但是时间长了也就认命了,想着只要夫唱妇随,勤劳踏实,穷富也无妨。
去年夏天,崔誉生遭了一场恶疾,病倒在床,虽说性命无忧,但是也落下了病根,终日离不开药汤,精神也一天比一天不如,眼看着女儿们一个十九一个十六,也到了婚嫁的岁数,于是想趁着他身体还无大恙,把两个女儿的婚事趁早办了。
哪曾想,事到临头,这赵氏又起了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