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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山竹林一片静逸,明明有风,却连一丝叶动的声音都没有。
气氛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花不谢看着君无道,嘴角极其僵硬地扯起来一个弧度,微微苦笑:“师父,你是骗我的吧?”
君无道没有做声,只是捂着胸口,急速地喘了几口气。
方才为了同花不谢讲明白,动用了几分真气,如今气息居然消散的这样快。
君无道以手撑地,努力想要站起来。
花不谢叹了口气,伸出手去:“师父,我没有多少修为,便是在这片吃人的林子里被吞噬干净了修为,也是没有什么的。你也不必觉得我撑你起来,就要费多大的力气了。再者说,一日为师终生为父,纵然师父从来都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,我花不谢也是尊敬师父的。”
“即便……你知道我收你为徒的理由其实那样不堪?”君无道皱眉,声音低沉。
花不谢低着头,没有做声。将君无道扶起来之后,花不谢这才歪着头打量了君无道一会儿。
“师父,你还记得当初我刚到君山的时候吗?那时候我其实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,我甚至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,才堪堪进入了练气期。你都没有嫌弃……”花不谢说到这儿,突然顿了一会儿,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君无道的眼睛,问道,“师父,当年你的不离不弃,是因为我是你的徒弟,还是因为我是花不谢,有着和小柔一样的命盘?”
“……”君无道沉默。
花不谢便笑了:“我明白了,所以当初玉虚上仙想要赠我那个灵兽蛋的时候,师父才会帮我拒绝,因为如果我只是花不谢,我万万不会有这样的机遇。不管是遇见玉虚上仙,还是遇见师父……都是因为……”
“为师耐心教导你,自然是因为你是为师的乖徒儿。”君无道皱着眉头叹了口气。“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收你为徒后,真的从未想过要让你献祭。”
“嗯。”花不谢点了点头。
“乖徒儿,为师当真不是要故意瞒你。这件事情实在太过错综复杂,我只是担心你胡思乱想,其实为师的心里……”
花不谢摇了摇头,打断了君无道:“师父,你说当初小柔献祭的时候,你和玉虚上仙是最反对的人?”
君无道点头:“自然。”
“是因为小柔是玉虚上仙的心上人吗?”花不谢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。
君无道愣了一会儿,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若小柔是。那么她走的也许会甘心一些。”
花不谢表示不解。
玉虚上仙从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道者。有所大成。自然会有些飘飘然。至于七情六欲,自然是能够泯灭,就泯灭了的。他当初,也是不是爱恨的人呐。
小柔离开后。玉虚上仙将自己关在九十九重天整整三个月,直到天下大势重新划分。天尊亲自出面,玉虚上仙这才算是走了出来。
只是可惜,纵然是三个月的自我惩罚,玉虚上仙有的,也不过只是歉意。
“你比她幸运。”君无道如是说。
花不谢却皱眉:“我比她幸运,是指的我若是死了遗憾少一些,还是……”
“你不会死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玉虚上仙的声音响起的时候。花不谢条件反射一样地转过身去,看着玉虚上仙苍白如纸的面庞,还有被冷汗沁透的衣裳,花不谢都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人,这个高高在上的玉虚上仙。曾经满眼温柔珍重地对自己说喜欢。
也曾在婆娑园中,在花不谢无意之中看到了那些过往时,惊慌地告诉她,那不过是个梦。
可那个梦,却是比真实还要可怕。
直到今时今日,花不谢才算明白,自己为何能够无缘无故得到这么多人的重视。
原来这重视,不过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会拥有什么样的结局。
当初在婆娑园,花不谢曾在朦胧之中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竹塌上,身边站着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。而玉虚上仙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。
那时候花不谢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,却也记住了玉虚上仙说过的一句话,是说“我决不允许”。
如今想来,那个时候的玉虚上仙对自己只是怜悯,却也足以让花不谢如今觉得温暖。
那时候,他们讨论的不过是让花不谢何时献祭,想当年的小柔一样。
只是为了让魔界的人再次蛰伏。
这样的方式,永远不是长久之道。
不知道需要多少个像小柔像花不谢一样命盘的人,每过三百年,就要从不知道那个虚空中,被这些人唤来,为了这些人的安宁,献出自己的生命。
呵,凭什么呢?
凭什么要随随便便地让一个人去死呢?还是为了解救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虚腐之人。
花不谢闭了闭眼睛,想着自己“梦”里看到的那些场景,一桩桩一件件,除了维护他们所谓的纲理伦常以外,她们着所谓献祭者的心意,从来都不是被考虑的。
仿佛她们生来,就是该死的一样。
“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?”明明知道玉虚上仙坚持的,是不让花不谢献祭,可是花不谢却还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。
玉虚上仙微楞,旋即摇头:“这世上,没有谁是该死的。”
“可是每个人都会死,不是吗?有些人早一点有些人晚一点,没什么区别,都是会死的。”花不谢却笑了,这一笑,倒是让花不谢自己想起了很多事儿,“小柔从来没有修过仙,是因为没有修为的普通之躯更加容易献祭是吗?”
玉虚上仙毫不隐瞒地点头。
君无道皱眉:“北斗你……”
玉虚上仙冲着君无道摆了摆手:“你觉得如今,我们还有什么需要隐瞒?”
“很好。”花不谢点头,“我倒是欣赏你的这个性子,那么,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知道。”
“你说便是。”玉虚上仙叹了口气,伸手扶住了一棵竹子。
花不谢皱眉,本能地想要伸手过去,却又在半空中将手放了下去。
玉虚上仙脸上闪过一丝喜色。
花不谢全然没有看到。她只顾着看着自己的掌心,微微叹气:“你在我身上布下结界,是不想我死对不对?不想我再被人发现,让别人将我抓了去是不是?”
玉虚上仙点头,冲着花不谢露出一个让花不谢熟悉地想要哭出来的笑:“我怎么舍得?”
“你同我说的那些话……有多少是真的?”花不谢甚至不敢去问出那个假的来,即便知道此时此刻,他们也许都很难活着出去。
“我同你说的话,都是真的。”玉虚上仙宠溺地看着花不谢,微微弯了弯嘴角,冲着花不谢招手。“过来。”
花不谢却抿着嘴角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她看着玉虚上仙,眼底浮起一层雾气:“我们是不是都出不去了?”
“为何你会这么想?”玉虚上仙皱眉。
“我从前在……在话本子里看到,只有人之将死的时候,才会毫不保留地把什么都说出来。即便是从前欺骗过对方的事儿,也都会毫无顾忌的说出来。反正大家都要死了,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。”花不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又苦笑了一下,“早知道今天会折在这儿,我好歹也该穿身新衣服出来才是啊!”
“乖徒儿其实……”君无道开口,就被玉虚上仙瞪了一眼,只能讪讪地闭了嘴。
玉虚上仙瞥了君无道一眼,这才将目光落在花不谢身上。问道:“若是咱们不会死呢?你还会不会原谅我……”君无道使劲的冲着玉虚上仙使眼色,玉虚上仙白了君无道一眼,默默地加了一句:“原谅我和你师父?”
“原本就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儿,再说,你们其实也算不上是骗了我。”花不谢叹了口气。抬头看着玉虚上仙,微微笑了一下,“说到底,你们还是在保护我的啊。”
“嗯,对,我们在保护你。”玉虚上仙点头。
花不谢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:“所以,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呢,反正我也没有生你们的气啊。”
花不谢说完,突然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,看着玉虚上仙又苍白了几分的脸色,终于还是磨磨蹭蹭地到了玉虚上仙身边。
玉虚上仙叹了口气,伸手将花不谢圈在怀里,像发誓一样的在花不谢耳边保证:“我不会让你有事,永远不会,你信我。”
“嗯,我信你。”花不谢窝在玉虚上仙怀里点头,突然又想起什么来,一下子从玉虚上仙怀里挣脱出来,有些严肃地看着玉虚上仙。
玉虚上仙倒抽一口冷气,捂着胸口皱眉:“你的力气大了一些吧?”
花不谢脸红了一下,却很快又恢复了过来,看着玉虚上仙问:“你从前说喜欢我,你是喜欢的我,还是小柔?”
“……”君无道抽了抽嘴角,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有些不想在看下去了,天下的女人果然都是一样的神经质啊。感叹了一句,君无道便默默地背过身去了。
玉虚上仙看了君无道一眼,有些哀伤。他觉得,这个问题也许不是字面理解的那个意思,不然为什么君无道都转过身子去不敢看这边了呢?
玉虚上仙的沉默,让花不谢心底一沉,强笑着看着玉虚上仙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玉虚上仙皱眉:“你明白什么了?我还什么都没说啊。”
“这个时候你就该速战速决,有什么说什么你这么犹豫,女孩子自然是都会乱想的嘛!”君无道到底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。
玉虚上仙满头黑线:“我只是看着你的姿势,以为这个问题需要好好研究。”
“那么你研究好了吗?” 花不谢皱眉,伸手将玉虚上仙的脸扳了过来,心里想着,都快要死了你还不说实话。